3万元“付费实习”围猎大学生 贩卖焦虑的灰色生意
3万元“付费实习”围猎大学生 贩卖焦虑的灰色生意。老康不觉得自己是骗子。这五年,他自诩为“梦想助力者”,实际上是一名付费实习的中介。学生交钱后,他负责把人塞进名企实习,或者直接开出一张能应付学校和背调的实习证明。“我卖的不是实习证明,是确定性。”老康很坦然。这份确定性背后,是高校毕业生的集体困境。根据某著名招聘网站的数据,拥有三份以上实习经历的毕业生比例已从2023届的约13%飙升至29.3%,实习经历正在从“加分项”变成“必选项”。
老康了解大学生们的痛点:学校要实习学分才能毕业,大厂要实习经历才给面试机会,而现实是绝大多数学生连敲门砖都摸不到。“付费实习是供需催生出来的生意。就算没有我们,也会有别人来做。”他在社交平台上输入“实习内推”,数万条相关帖子立刻弹了出来。
这些帖子大多被包装成经验分享,承诺能跳过网申筛选,直通大厂和知名机构实习,支持人事备案、背景调查。这条贩卖“确定性”的流水线明码标价:最便宜的远程实习每月七八千到1.5万元不等,线下实地实习则要2万到4万元,头部券商或咨询公司的价格通常在3万元以上。不久前,北京某高校研究生小莫甚至花8万元通过中介购买了暑期实习。
暑假接近尾声,交完钱的学生正迎来他们的“结算期”。在这笔昂贵的买卖里,小莫全程未见公司官方痕迹,工作任务“类似于学校的课程作业”,这段经历“水”到他不敢写进简历。有人在数万元的实习费花出去后,拿到了不知真伪的证明,所谓的核实电话始终无人接听;有人挤进了顶级会计师事务所,每天的工作是取快递和点奶茶;更有甚者,在交完钱后连实习单位的大门都没摸到,只能躲在快餐店炸鸡。
老康这样的中介正守在手机屏幕后,筹划着收割下一拨猎物。他的第一步是布网。这不是简单的打广告。付费内推在各大平台都是违规词,直接发容易被封号。于是行业里摸索出一套成熟的伪装引流方式,获客主要集中在各大社交平台,同时渗透进高校年级群、考研考公群、留学生互助群。
所谓的引流模式就是批量发经验帖,以学长、学姐的口吻讲求职经历,绝口不提花钱办事,只反复诉说普通学生找实习有多难。评论区中,老康们会操控一批小号留言求渠道、求私信,制造很多人在找内推的假象。等到真的被实习困扰的学生找过来,诱导就开始了。
“加上微信之后,我们也不会马上推销产品,而是先聊天、问诊。”老康说,从就读院校、专业、年级,问到就业计划、家庭经济状况等,摸底结束后,再开始制造焦虑。“以你的背景,自己投简历很难过筛。”“大厂HR看一份简历就三秒钟,没头部机构实习经历,直接被刷掉。”“很多名校学生都找我们,你学历没有优势,不靠渠道难拿到机会。”
22岁的林友就被打动了。林友在湖北读研,公共政策专业,预计2027年毕业。按照学校培养方案,实习是学分硬性要求。但这个专业的处境有些尴尬:不像计算机、金融有大量岗位,互联网大厂、知名咨询公司对这个专业的接纳度并不高。林友投了很多简历,全部石沉大海。家里的人脉也只能帮他联系到小型公司,实习含金量不高,写进简历几乎没有分量。
最终,林友通过中介花费30800元,获得了打着联合国名义的机构做政策研究岗的机会。他选择线上实习,因为中介告诉他线上、线下收费一样,实习证明没有区别,还不用通勤。父亲抱怨这笔费用过高,但还是同意出钱。林友觉得终于从那个死循环里跳了出来,但在老康们的逻辑里,他才刚刚走进精心布下的下一环。
中介给出的内推分两种:“走人事”和“不走人事”。前者指在机构人事系统留下备案,结束后拿到实习证明、推荐信,支持背景调查;后者则只有推荐信、背调支持,没有正式实习证明,三个月收费24800元。为了拿到全套材料,林友选择了“走人事”套餐。但实际上,“走人事”只是一层包装,很多所谓的人事备案仅仅是中介花钱收买企业个别内部员工,在系统内部挂个名字而已。
为了让交易显得合规,中介发来一份《实习内推协议》,告诉林友签完就要缴齐全部费用,可以对公转账,能开具发票。协议同时划定权责:学生主观放弃实习,费用不退;没有成功录用,则全额退款。中介还反复强调业务的合规性,但实际上注册一家看上去正规的中介公司门槛很低,几千块就能办好,随后就有对公账户,可以开发票。
林友签了字,转了账,随后被拉入一个微信群。群里没有想象中的机构高管,只有一群指导他改简历的中介。一名自称实习机构导师的人对他进行了15分钟的线上面试,问了几个基础问题。两周后,中介发来录用通知。这段实习更像是昂贵的远程作业,导师时不时丢来体量宏大的研究题目,单完成一份报告就要耗费半个多月。整整3个月,林友从来没接触过所谓机构的办公场地和任何机构人员。实习结束后,他收到英文版的实习证明和推荐信,但他心里发虚,多次拨打机构公开电话,始终无人接听。
多家大厂因此开启了防御模式,发布风险提示,声明所有实习岗位不存在任何收费环节。但老康透露,中介收完全款后一般有三种履约方式:轻度真实履约、半真半假以及纯粹诈骗。线下付费实习的报价远高于线上,普遍在2万至4万元。周也就是那个冲着“四大”名头埋单的人。作为一名大三会计专业学生,她深知这行的内卷程度,为了得到一份漂亮的实习报告,她选择了付费找中介。
周也遇到的中介把费用拆成两部分:面试前的求职包装费和实习岗位内推费。中介进一步拆解:求职包装服务包含求职规划、简历修改、线上模拟面试、offer选择咨询以及一年社群答疑。这套服务标价5999元,折扣价3999元;两个月实习岗位的内推费17800元,两项合计21799元。实习结束后,可以拿到企业盖章的实习证明、人事备案、背调支持以及推荐信。
面对这么大一笔开销,周也一度担心是骗局。为了增加可信度,中介发来企业宣传PPT和营业执照。最终,周也的父亲被中介的一句话打动:“您也知道,这行还是有一些灰色,开始主要是个人关系资源,后来是以垫付赞助的形式和官方合作。”转完账、做完简历修改和模拟面试后,周也被告知实习成了。十几天后,中介通知她暑假可以去外地参加实习。
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实习,周也在事务所周边租下一间20平米左右的合租房,月租4500元。她付了两个月房租。可当她入职第一天踏进公司,所有的体面感瞬间烟消云散。同一批总共13名实习生,都没有独立工位,大家挤在一间大会议室里。一旦公司要用会议室开会,实习生就只能四处找角落待着。所谓的专业培训只有三天,剩下的时间,周也几乎接触不到审计的核心业务,除了底稿处理、整理资料外,她的大部分时间在打杂:帮全公司员工取快递、点奶茶、预订聚餐。
算上包装费、内推费、房租和日常开销,周也这次实习花费接近5万元。“但也没有别的办法。”周也有些无奈。这种无奈构成了付费实习的逻辑闭环:学校将实习设为必修课,却提供不了足够的岗位;企业将实习经历作为硬门槛,却不给没有实习经验的学生提供机会;那就必然有中介见缝插针,告诉学生“只要交钱,所有的难题都能解决”。
国家层面早已出台政策,要求健全就业实习制度,鼓励用人单位提供就业实习机会。但在现实面前,这些宏大叙事显得极为遥远。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至少我们学校就没有做足这些,否则我为什么还需要花钱实习呢?”周也说。至于这张“通行证”究竟有多少分量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在这个灰色的行业里,周也还算幸运。还有像李嵩这样的学生,在交完3万块钱后,直接掉进了诈骗的深渊。李嵩在读硕士,学的是经济学。为了毕业后能稳稳地考入央国企,他想找一段线下的真实实习来“熟悉体制内状态”。去年年底,他联系上了一家自称“深耕内推多年”的中介机构。
中介号称机构和北京、上海几十家央企、地方国企深度合作,手握内部专属实习名额。两个月线下实习打包收费三万元。双方签署协议,约定签约之后一年之内,如果没能匹配实习岗位,全额退还服务费。同时承诺实习期间每天发放100—200元生活补贴,积累履历的同时还能拿到劳务报酬。
转账之后,中介建了一个三人微信群——群里同样没有所谓的国企工作人员,只有李嵩和两名中介客服。中介很快发来几段央国企笔试面试录播课程,这些都是网络上随处可搜到的公开免费资源。临近寒假,岗位还没影子。李嵩每天催进度,客服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:“正在与用人单位沟通协调”“名额统一审批”。反复催促后,更是开始用话术打压:“清北名校学生都在排队等央企实习名额,你的学历竞争力不足,只能耐心等。”
整个寒假,李嵩就在这种被否定的压抑中度过。他不敢跟家里坦白,只能撒谎说还没遇到合适的。寒假过后,他一边上课,一边继续追问进展。中介换了方案,劝他放弃线下岗位,接受线上远程央企实习,依旧承诺出具官方实习证明。李嵩拒绝替代方案,接着等线下名额。就这样一直等到暑假,中介终于发话:已经对接好上海本地国企线下实习。
信以为真的李嵩开始规划上海之行,提前筛选租房信息,做好异地实习的全部准备。7月下旬,他独自奔赴上海,租下一间20平米的出租屋,月租3200元。入住后,他在群里告知中介,说自己已经抵达上海,等待入职通知。中介非但没有安排入职,反而指责他“擅自前往”,继续以审批未完成为由无限期拖延。
身在异乡,李嵩进退两难。为了维持生活,他只能就近找了一份快餐店的工作,在后厨炸鸡。每天干完几小时体力活,再时不时点开微信群,看看有没有入职消息。每次沟通,中介都说“一直在推进”。父母打电话询问实习情况,李嵩只能撒谎,说自己正在国企上班,工作很忙。
这类案件已经走进司法视野。最高检曾发布过相关案例:主犯小马嗅到付费实习的牟利机会,注册20多家空壳公司,实施诈骗。对外宣称缴纳服务费,就能拿到知名企业线上实习内推,完成任务即可获取实习证明。浙江省诸暨市检察院查明,案发前小马团伙累计诈骗金额高达2400余万元。法院开庭审理,小马等50多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刑。
但对像李嵩这样的个体来说,维权门槛很高。站在行业从业者的角度,老康解释,中介准备的协议文本经过精心打磨,很多服务内容表述模糊;学生手上掌握的证据有限,诉讼周期又长,大部分受骗学生最后只能自认倒霉。“这个行业能活下去,本质就是学生的焦虑。”老康感慨。根据教育部统计数据,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。对老康来说,那是1270万个潜在客户。
“这门生意还能做多久?”我问老康。他笑了笑,“只要学校的实习要求和企业的招聘标准不变,就会一直做下去。我们赚的不是实习的钱,是焦虑的钱。而焦虑,永远不会消失。”3万元“付费实习”围猎大学生 贩卖焦虑的灰色生意!
